她一直渴望有一张个人的照片,她一个人的照片。照片的姿势该别致些,也许手里还拿着一朵花。
她有一些照片,都是在主人家里照的,她不过是个佣人而已。
“喂,路易莎,你也过来照吧!”
她站在后排。几天后,主人交给她一张照片,她仔细地保存起来。但是这样的照片都是合影,她总是谨慎地站在后排。在通常情况下,她总被安排和三个孩子一块照。而这样的照片,她的形象简直糟糕透了。
“喂,路易莎,你和孩子们照张相吧。你站在他们中间,抱着最小的孩子,帕特里西奥和桑德拉站两边。”她想回房间去打扮一下。
“你去哪儿?”
“哦,我……我去梳梳头……”
“算了,用不着打扮了,就这样照吧。你以为是给你照吗?只不过让你陪着孩子们,亲爱的。”
然而她还是把这类照片保存起来,常常拿出来愉快地欣赏。是的,照片上是她,照得很自然,没作任何打扮。照片表现出了她的秀丽和青春,不做作,也不呆板。
但是总会有一天,在一家照相馆里由一位有名的摄影师把灯光专门对准她,真正为她照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的。
当然,在她为主人当佣人的岁月里,这仅仅是一个梦,因为那种封闭的小天地使她的梦想难以实现。所以在她满十八岁那一年,她便收拾起自己的衣物和照片,回到她父母住的那间小屋里去了。
“我不愿意当佣人了。”
她到一个个工厂找事做,最后被一家烟厂录用了。
“你去办个身份证吧。”
当办身份证的办公室让她去照相部的时候,她高兴极了。遗憾的是,照相的过程太快了,她连微笑一下都没来得及。
但是不管怎样,那毕竟是她一个人的照片,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照片。
当她拿到身份证时,她闭上了眼睛。那张变了色的、缺乏表情的面孔是她吗?
“不必担心。”玛尔塔对她说。玛尔塔是她的活泼的女友,她那副不安的神情使玛尔塔感到惊讶。“所有的身份证都是这样的。你瞧我的,再看看我妹妹的。”
不错,确实,她们的照片表情也很呆板。两个人格格地笑了一阵;知道所有的人照相都会变样儿,她们感到很高兴。
“这照片照得简直像孩子。等你办保险证的时候,要到拉米雷斯那儿去照。你会看到女佣的照片是多么美丽!就像个艺术家……”
当天她就去办这件事。她对父母撒了个谎,把一个星期的工钱留了下来。在玛尔塔的参谋下,她去了一家美容厅。
“到那里去化妆,画眼眉、眼影,卷睫毛。再做一个琼·克劳馥式的发型,这发型适合你的脸型。”玛尔塔指点她说。
为此,路易莎花了长长的两个小时。不过,她花得很值得,因为她从美容厅出来时让人眼花缭乱,恰好是照相所需要的模样。
“为了办保险证,只需两张小照片就够了。再去为你自己和你的崇拜者们洗六张像明信片那么大的照片吧。”
那个时刻真激动人心。著名的摄影师拉米雷斯从各个角度研究她,开这个灯,关那个灯,托她的下巴,扳她的脸,移正她的双肩:一种真正的神圣仪式,直到神秘的照相机工作的决定性瞬间他才住手。
照相机不但神秘,而且神奇。因为它给路易莎·查林留下一副光彩照人、风韵不凡的形象。这张照片从此使她变成了一个与众不同、能够掌握自己的独特美貌的女人。
在小照片中,她拿了两张去办保险证,把其余的存放在一个地方,那些放大的照片她则仔细地派了用场:小客厅里放一张,父母的卧室里放一张,送给她的教母一张,送给玛尔塔一张,放在她自己的小圆桌上一张,最后一张留待她的崇拜者出现的时候用。
放在各个房间的照片,上班前和下班回家后她总要欣赏一番。后来,在玛尔塔的要求下,她买了一本相册,小圆桌上那一张照片就拿掉了。
如今,她的照片也摆在玛丽亚·费利克斯、萨里塔·蒙铁尔、阿图罗·德·科尔多瓦和其他许多神像和英雄的照片中间。现在,在她的孤独的房间里,她常常久久地、陶醉地翻看那本相册。不错,她的照片放在费利克斯和蒙铁尔的照片中间毫不逊色。然而谁又敢说她的天真善良不比玛丽亚的凶狠美貌和萨里塔的奸诈狡猾更闪光呢?
一个美好的日子,她认识了泥瓦匠拉蒙。拉蒙神情忧伤,身材瘦弱,看上去和她这个明星似的姑娘不般配。但是他的忧愁有某种魅力,加上他对她表示爱情的那种顽强精神,使路易莎·查林终于被征服了。
“拉蒙留念:看到这张照片,你就会想起你的女友路易莎。”
于是不可避免:有了这张神奇的照片,幸运的人儿必然会成为主宰自己生活的主人。他们的爱情是欢乐的、浪漫的。为了这爱情,路易莎像拉蒙要求的那样离开了工厂。
后来……父亲去世,卖掉了房子,她生了五个孩子,活了两个,发生了罢工,失业,卖掉了收音机和客厅的家具,患病,去当铺,借钱,无音乐的命名日,悲哀的圣诞节:这些大事构成了这个无能为力的家庭的历史。孩子们把路易莎·查林的空乳头紧紧地叼了5年,把她的乳房吃得松弛了,下垂了。在1226天中,爱情一直受着蛀蚀,最后变成了一只烂水果。苍白的日子,乏味的日子,令人厌恶的日子,美好的幻想仅仅剩下了回忆。路易莎·查林的青春花朵还能不枯萎吗?唉!
不过,她的照片还挂在墙上,特别是还放在相册里。在那里,她作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仍然和玛丽亚、萨里塔在一起。缓慢的、混浊的岁月没有落在那张明亮的照片上,叼着奶头的孩子、空盘子空碟和关闭的工厂没能够损害它。在相册里,路易莎·查林的20岁永远年轻、亭亭玉立和不朽。照相机战胜了贫困。
她进了一家肥皂厂,因为拉蒙又失业了。当几天后她感到身上有一种异常的疼痛时,别人劝她去保健室。
“带着你的证件,大夫会给你看病、拿药给你的。”
她来到小窗口,排了几分钟的队。
“你的证件呢?”
她默默地把证件交给窗口里的人。
“路易莎·查林。皇后肥皂厂。”那个职员在几个簿子里查找着。“你是新来的。”他拿出一张表格,准备填写。就在此刻,他心生恶念,想瞧瞧她的照片。“这是怎么回事?”他几次三番,看看证件上的照片又看看路易莎·查林。
“我说……这照片上不是你,夫人……”
“当然是我。”
职员发火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我可不是瞎子。对不起,夫人,亲属的证件不行。明白吗?冒名顶替是犯罪,会让你付出昂贵代价的。”
在路易莎·查林身后排队的人从她的肩上张望着。有一个只是摇头;另一个面对这个问题解释说:
“可能这是她年轻时照的……”
职员的心情平静了。
“喂,夫人,把你的身份证给我。”
路易莎在皮夹里找了找,拿出身份证交给他。他仔细查看了身份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照片才是你。”
他一面填表一面说:
“从那个证件上的照片看,你变化很大。显然那张照片是修过的……”
回到她的小房间后,路易莎·查林犹豫了片刻才打开相册。她打开相册,慢吞吞地一页页地翻着,最后翻到最重要的那几页。她看到玛丽亚和萨里塔仿佛为了和她们那尊贵夫人的身份相称而挑战地望着她,不过态度热诚和蔼,亲如姐妹。但是,她那张神奇的照片没有在她们中间,有的只是她的身份证上那张凶神恶煞般可恶的照片。
她用双手坚决地划了一根火柴,把相册烧了。

上半月
2007-11-13 13: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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