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最后一年,那些灰暗的影子从旁边的小树林射下来,每个人都低头,如临大敌。
我已经有好些天无法入睡了。即时入睡了,我也会做许多噩梦,有时候是踩着白雪,忽然掉进了冰凉的窟窿。有的时候,是在没有栏杆的桥上失足摔了下去。最可怕的,是我坐在教室里开始考试,而我的笔没有墨水了,到处找也找不到墨水瓶,也没有人肯借给我。
我的长长的头发,还是掉了一些。
有一天,我看见彭遥神秘地冲我笑。彭遥坐在我的右手边,看样子,应该是我中学岁月里最后的一个同桌。这个男孩常常喜欢表情古怪,对人做鬼脸。他很聪明,尤其是数学,以至什么课也不听都能拿到满分。可是,他的文科太差劲了,常常倒数。于是,他的偏科,使他成为班主任的重点保护对象。
午饭过后,阳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同学们都安静地午睡了。我睡不着,看到彭遥拿手指对我比画了一下,我就注意着他的小动作。
哗啦一下,彭遥就在我面前倒出许多许多的白色小药丸。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安眠药。我一下子害怕了,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安眠药?
他神秘地笑,我去学校医务室里搞到的,每次一点,我都不吃,留着。
我问,为什么。
他说,平时失眠不要紧,要是高考前夜失眠了,怎么办啊!我就留着那时候吃。我理解他的意思。可是,我还是担心,不是说吃多了会死吗?
他摇头笑道,不会,我不会吃多。学校每次只给l颗,我好不容易才凑了21颗。高考三天,我每个晚上吃7颗,不会死的,电视上演的自杀都得吃一瓶呢。这样我就能够好好休息,好好考试了。
我沉默地点头。
我们都很紧张。背后黑板上的日期越来越少,心里也越来越沉甸甸。我没有自信,考砸了怎么办?也许是彭遥的紧张影响到了我,我也突然忐忑起来:我会不会那时候也失眠?于是我也学彭遥,从女校医手里骗得一颗一颗的安定片。我们像是小农储藏谷种一样,储藏着摇摇欲坠的希望。
我和彭遥成了好朋友,因为一个共同的秘密。是不是所有的朋友,都是与秘密有关的?而且,我对他充满了感激,甚至带着一点崇拜的爱慕。
于是在空隙的时间里,我约他偷偷到小树林里去。当然,我不会做什么,只是把我母亲送来的零食与他分享。
那天他吃着甜蜜的巧克力,忽然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我默默地走开,大气也不敢出。但心里,仿佛有一千只兔子在跳舞。我恍惚还能够闻见那种榛子巧克力的气味,在我的额头上飞扬。
有一天,我们接到消息,从我们这一级开始严格会考,会考不及格的人不能参加高考。而彭遥在会考前一天晚上突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我们不知道,电视里只是演戏,而对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2l颗安眠药足够丧命。况且,不同的人身体的耐受力是不同的。而这,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
幸亏发现得早,彭遥被抢救过来了。女校医被辞退,学校追查所有去拿安眠药的学生,据说是要处罚的。这样严重的事情,万一出了人命,家长追究起来,学校怎么担当得起?
彭遥成为重点审问对象。原来,还有许多学生也学彭遥,一传十十传百,这种方法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秘密。彭遥交代出的学生,后来都被处罚了。
那股子怪异的偷食安眠药的风气刹那间被遏止下去了。我担心了许久,但是,没有老师来找我。6月会考结束,一切事情都搁置。我们唯一的话题,就是7月里的那三天会接受命运怎样的安排。
我只知道,彭遥始终没把我交代出来。
一转眼,考试就结束了,远没有想象得那么恐怖。在那个悠长夏日即将结束时,我等来了录取通知书。
萨特说: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如此荒谬,未成年时候尤其可笑。但我们总是多年以后,才笑得出来。
后来我感谢过彭遥。他说,是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我以为自己全都交代了啊!我微笑不语。曾经一心要维护的人,也是可以忘在风中的。
也许彭遥喜欢过我,也许没有喜欢过,但他没有讲出我的名字,那是一个铁的事实。
懂事之前,我们做过的许多事情都那么荒谬。到如今,长大了,我再也不会去冲动地做自己不了解或者无法承受后果的事情。
那个男孩子从我生命当中渐行渐远了。我们保持着朋友的关系,后来他还告诉我自己交了可爱的女朋友。我祝福他。我们之间显然存在着情感,但未必是百分之百的爱情。
就好像,吻并非情人的专利,只是一种淡淡的甜蜜而已。

















